五

姐姐病了，不能再与我合琴，我没有坐在帷幔后面，吐血的次数一次比一次频繁，一次比一次多，也许不出一个月我便要烟消去散了，既然如此，也没有必要坐在那层白纱后面了，明天还是叫寻姨撤了它。今夜我弹了很久，一边弹一边唱，姐姐不在，还是有点紧张。望着那些公子哥们，寂寞开起，只是一瞬间便逝去。人世间，想留不能留才是最寂寞的事！

哭不尽，多情梦，已忘了伤心痛

我的一生一世，只有你才懂

醒不了，痴情梦，都藏在心中

我爱上你给的痛，只心甘情愿等你梦

藏起泪眼，只用笑容相送

我爱上你给的痛，只要活在你的怀中

但求今生化作伴你风，爱上你给的痛

我一边唱，一边想起那湮灭在记忆中的往事，从仁义山庄到欧阳别庄，从欧阳别庄到快活城，从神仙居到梦醒心死，一幕的一幕，匆匆从眼前闪过。

抬起头，却看见一个人走过来。心头一震，鸢尾断了弦！四年又九个月零十七天，他还是以前的那个他，依旧的那么潇洒，依旧那么的睿智，只是一脸苍白得几乎透明，一袭白衣还是一如当年的风度翩翩！却不知他来此处做什么，来找我吗？不可能的，他怎么会来找我呢，在他眼里还会有我吗？沈浪怎么可能还会记得我！

我就这样呆呆的望着他，看着他一步一步的走过来，走到我的面前。我忘记朱七七已经死了；我忘记了他是沈浪，我什么也不记得了，只记得他当初离我而去的背影；只记得他对我说认定了就是一生一世的诺言；我伸出手，一点一点的靠近他的脸。暮然想起朱七七已经死了，而我是掬霞房的妃妤，转身仓皇而逃！

我站在紫色的鸢尾旁边，今年的鸢尾不会再开了，而我已经不能看到明年的鸢尾了，鸢尾，鸢尾，再也看不见了！

“姑娘为何要逃？”他竟然站在我身后，可是我竟不知该如何去回答他！

“姑娘为何不回在下的话？”我该怎么回答？我应该怎么回答！既然逃不过，只好面对了！

“不知公子找妃妤有何要事？”

“请问姑娘所弹之琴可是鸢尾琴？”他好象不知道我是朱七七，可是他怎么知道我的琴是鸢尾琴！

“是的，是鸢尾，鸢尾花的鸢尾，公子认识这把琴？”

“在下受人之托找这把琴的主人。”

“何人之托？”

“天下首富朱富贵朱爷之托找这把琴的主人，找一个叫做微雨寒烟的女人。”他盯着我，好象要看穿我一样。

原来他要找的人并不是我，原来是我对他还所希望，朱七七啊朱七七，这么多年来你还是忘不了，还是忘不了，为何朱七七爱的人是沈浪，朱七七为何要爱上沈浪！

“微雨寒烟是我的师傅，请你回去告诉朱爷他要找的人已经死了，四年前就死了。”爹找师傅，爹为什么要找师傅，是内疚、是恨还是爱？

“死了？”

“是的，死了。人死了，前尘往事皆已无意义，爱也好，恨也罢，都没有意义了，公子你说呢？”`

“姑娘说得对，死了就没意义了，人还是活着好，可是为什么有的人要寻死呢？她为什么要寻死！”听了我的话，他不禁往后退了一步，脸色更苍白了。不知道他说她是谁，是师傅？还是我？

“不知道公子所说的人是谁？是师傅吗？师傅她不是自杀的。”

“在下所说的她不是令师，而是在下的妻子，在下的妻子在新婚这夜失踪，都说她已经死了，可是在下不信，在下找她快五年了，也许她真的已经死了，真的死了，我对不起她，只怕，只怕她到死都在怨我，到死都在恨我。”脚步踉跄，竟要跌倒！他找我找了这么久，他竟一直在找我，可是他终究要相信我死了，我也终究是要死的！

“到死都在恨我，到死都在怨我”他嘴里喃喃的说着这两句话，他的目光里充满了悲哀和痛苦，是爱还是内疚？我闭上眼睛，眼泪就这样流下来，在我临死之前还能再见他一面，此生足矣。在我临死的时候还能知道他并未忘记我，死也无撼了！爱也罢，内疚也罢，死了就一了百了了，还能有什么意义。

他一步一步的往后退，最终跌倒在地，我看见血从他嘴里流出来，鲜红鲜红的血染红了他白色的长衫，脸上血色退尽，我跑过去抱起他，擦干净他嘴边的血，可是越擦越多，仓皇间，面纱掉下来，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七七，七七……”他轻轻的叫着我的名字，声音里藏着如梦般的不真实，他的手抚上我的脸，心里一惊， 甩开他的手站起来，他重重的倒在地上！

“我不是已当年朱七七，当年的朱七七已经死了，沈公子，花开花落 ，前生今世 ，往事只能用来祭奠！你既然在新婚之夜给我修书， 又何必寻找呢！既然你已经决定和她一起走，又何必寻找一个公子不要的人！”罢了，罢了，既然逃不了就只好面对，承认我是朱七七又有何妨。看着他嘴角流下的血 ，终究还是狠不下心说些太绝情的话，只是站在那里定定的看着他。

你恨我对不对？七七，你恨我对不对？我知道你恨我的，你应该恨我的，你怎么能不恨我呢？”他挣扎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又跌下去。

在他跌倒的那一瞬间，一个黄色的身影接住他。那是我的哥哥，我的哥哥公子怜花。还记得以前我总是王怜花王怜花的叫他，现在想叫哥哥，却没有太多的机会了，人为何总不知道珍惜！

“七七，是你吗？真的是你吗？”哥哥还是一如当年，一身黄衫，一把折扇，只是多了落寞与萧条。

“是我，我是七七！哥哥，你还好吗？两个爹和猫大哥他们还好吗？”

“好？没有你的快活城怎么会好呢！七七，你应该知道的！”哥哥苦笑长叹一声！一声长叹，却教我愧疚万分！为了一个不爱我的人，却让我的两个爹、我的哥哥们和那些爱我关心我的人痛苦万分，朱七七啊朱七七，你何苦到这世上来！

“七七，若是朱爷和爹知道你还活着，不知道会是怎样的欣喜，七七，我们回去吧！”

回去？哥哥，我还怎么回去，即使回去了也终究是要走了，我又何苦让大家再伤心一次！我望了一眼哥哥扶着的沈浪，若是没有他，又怎么会有今日的我！

“哥哥，沈浪他怎么了，他怎么会吐血的？”

“他……”哥哥忧伤的望着我，目光里的伤痛让我颤抖！

“七七，你若是想知道，就随我回去吧，回到快活城，我就将所有的事都告诉你。”哥哥的嘴边泛起笑容，笑得那样的触目惊心，笑得那么的苦涩！

“所有的事？哥哥，还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有很多事情你都不知道，七七，答应我一件事情，不要怨沈浪，也不要恨沈浪。”

“七七，你就和王公子一起回去吧。”姐姐从房里走出来，她的脸色很不好，从骆安走后她就病了。我一直以为她是坚强的人，可是再坚强的人也会有倒下的那天！

哥哥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他和姐姐四目相对，一瞬间我嗅到了火花的味道！

 

 

 

 

 

 

 

 

 

 

 

 

六

轻轻的微风，吹来阵阵淡淡的幽香！我站在神仙居的对面等哥哥，他说他会来告诉我一切的，我不明白还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他为什么不要我恨沈浪，为什么不要我怨沈浪，还有沈浪的伤，他似乎伤得不轻，这一切的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以为是哥哥，转过身来，赫然发觉是王夫人。

“你一定很奇怪为什么是我来这里，对不对？”

我没有说话，却看见王夫人眼里闪过一丝黯然，只是一瞬间，一闪而逝，已让我胆战心惊！

“我来是因为所有的事情只有我最清楚，也只有我才能说得清楚，你……你……你不要怨沈浪，也不要恨沈浪，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她的语气有点打颤，想不到闻名天下的云梦仙子也会打颤。她开始讲起故事来。

这的确是一个很长很才长的故事，她讲了很久很久，我也听了很久很久，这个故事不是一个幸福的故事，这个故事里充满了离别和伤痛。

这个故事从云梦仙子遇见柴玉关开始，然后由朱七七和沈浪结束。

二十几年前，云梦仙子遇见快活王，那时候快活王还是柴玉关，而且已娶了幽灵宫主白静为妻，可是王夫人还是爱上他，如果云梦仙子没有爱上快活王，也许以后所有的事情都不会发生了。如果快活王在抛弃了白静娶了云梦仙子以后没有遇见李媚娘，也不会以后的事情；可是云梦仙子偏偏爱上了快活王，快活王也在娶了云梦仙子后偏偏又遇见了李媚娘，而李媚娘偏偏又是朱富贵的妻子，结局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

云梦仙子爱上快活王、快活王爱上李媚娘、微雨寒烟爱上朱富贵、朱富贵爱李媚娘、朱七七爱上沈浪、飞飞爱上沈浪；云梦仙子的执着、微雨寒烟的执着、飞飞的执着、朱七七的执着，像一张网一样将所有的人都网死！

微雨寒烟这种毒本是云梦仙子无意间制成的，无色无味，无名字也无解药，王夫人把这种药分成两份，一份给了微雨寒烟，一份留给了自己。她和师傅本不相识，可是她们都是在爱情中煎熬的人，同是天涯沦落人，竟也成了好朋友。

微雨寒烟把她的那份放在李媚娘的交杯酒里，李媚娘喝了那杯酒后微雨寒烟才发现李媚娘李媚娘就是她苦苦寻找的妹妹，绝望之余便跳下了思慕崖。而李媚娘在那天晚上被快活王强暴，生下朱七七后便自杀。十八年后，朱七七、白飞飞、沈浪三人纠缠不清；王怜花、白飞飞、云梦仙子、白静向快活王报仇，故事又拉开了新的序幕！云梦仙子将她那分微雨寒烟又分成两份，一份给了白飞飞，一份留给了自己。快活城一战前夕，她把剩下的微雨寒烟放在了沈浪的酒里，朱七七和沈浪成亲前一晚，王怜花告诉了他，王怜花告诉沈浪他最多只可以活五年，沈浪不愿让朱七七看着他死去，所以在新婚之夜给朱七七修书，骗朱七七他要和白飞飞一起离去。

王夫人将这个故事讲完的时候，人也一瞬间老去，一瞬间华发便生，哪还有半分云梦仙子的痕迹，她说云梦仙子早在快活城那一战就已经死去，现在活着的只是王怜花的母亲。只是她不知道白飞飞为沈浪准备的那杯酒是朱七七喝下了的。

一切的一切就像是早已经注定好了的，结局在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我会死，沈浪会死！也好，也好，既然我和他生不能在一起，一起死去，奈何桥上牵手过也未尝不是美事一桩！

我呆呆的站了很久，转过身来的时候沈浪就站在我的面前，王夫人不知道何时离去的，我和沈浪就这样望着，谁也没有说话。

他转身要离去，我伸手拉住他的衣袖，紧紧的拉着，我已经决定再也不要让他离开了我一步了。

“你不能走，我已经决定不再让你离开我一步。”

“你已经知道了？”他长叹一声，面上还是带着笑容，只是那笑容却有点苦涩！

我点点头，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话，他的脸色瞬间变了，我松开他的衣袖，看着他跌倒下去，然后我笑了，因为我知道他再也不会甩开我了。果然他爬起来紧紧的抱住我，仿佛要把我融化掉。

“你还会不会离开我？”

“不会了，不会了，沈浪再也不离开朱七七，生一起生，死也要死在一起，奈何桥上我们牵手过。我们再也会浪费时间了。”他看着我一字一句的说着，就像那年他对我说“认定了就是一生一世”的诺言一样。

 

 

（七）

七七，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七七，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七七，下辈子我们只做平凡人，我不是沈浪，你不是朱七七，平凡的相爱，平凡的在一起，我们之间再也不会有白飞飞，我的世界里只有你，好不好？

七七，奈何桥上牵手过，也是一种幸福！

七七，下辈子我一定会找到你！

七七，不哭！七七，不哭！

七七，我先走，你在后面慢慢的来，我在路上等你！

七七，我看见了一种红色的花，很大很大的一片，很妖艳的红，你说那是不是彼岸花？

七七，我在那片花海里等你，我们不见不散！

我看见他手垂下去，我看见他的嘴边还泛着笑容，我看见他在我的眼前死去，我的眼泪掉在他的衣服上面！绽放奇异的花朵！

他说过七七不哭，我对自己说七七，不哭！不哭！

沈大哥，七七不哭！七七不哭！

沈大哥，你一定要等我，在那片花海里等我！

沈大哥，我们不会再分开，你一定要找到我哦！

沈大哥，下辈子我不是朱七七；下辈子你不是沈浪，下辈子我也不是快活王的女儿，你不是沈天君的儿子；下辈子我们之间没有白飞飞，没有江湖，我们只做平凡人，过平凡的日子，拥有平凡的爱情，你不是大侠，我不是天之娇女！

沈大哥，我看见了那片花海，好美的花海，比思慕崖底的鸢尾花海还美！

沈大哥，我看见你在那片花海里等我，我在对着我微笑！

沈大哥，我在向你走来，你不要走开！

沈大哥，奈何桥上牵手过，也是一种幸福！

 

 

 

尾声

江湖传说，沈浪与朱七七去了海外仙岛！

江湖传说，沈浪、朱七七、王怜花去了海外仙岛！

江湖传说，沈浪、朱七七、王怜花、熊猫儿去了海外仙岛！

扬州城的花魁绿卿和妃妤一夜之见消失，掬霞坊里所有的人都消失，没有人知道她们去了哪！

后来，人们在汾阳街上看见一对男女，男的玉树临风，风度翩翩，一身黄色衣衫，手拿一把折扇，酷似当年的公子怜花！女的国色天乡，风华绝代，一袭绿衫，手拿一支黑色的长萧，尤像当年掬霞坊的花魁绿卿！他们后面跟着两辆马车，马车上坐着一个大汉，腰上挂着酒壶，那大汉旁边却坐着一个娇悄的红衣女子！另外一辆马车上坐着一个比女人还要柔媚的男人，手拿一把折扇！马车里似乎还有两个老人的争吵声！

此后，汾阳郊外的一所庄园里，不时会响起笛声，有时候也还看见一绿衣女子抚着一台深紫色的琴轻唱，旁边一黄衫男子用一只黑色的长萧和之！院子里有两个老人在下棋，旁边有个白发的妇人在观看，边上有两个人在酿酒！每次当绿衣女子抚琴轻唱的时候，所有的人就会停下所有事，仰望天一声声叹息，有时候眼睛里还会有眼泪流下！那女子唱的歌是一首很伤感的歌！

你的泪光柔弱中带伤
惨白的月弯弯勾住过往
夜太漫长凝结成了霜
是谁在阁楼上冰冷地绝望

雨轻轻弹朱红色的窗
我一生在纸上被风吹乱
梦在远方化成一缕香
随风飘散你的模样

菊花残满地伤
你的笑容已泛黄
花落人断肠我心事静静躺
北风乱夜未央
你的影子剪不断
徒留我孤单在湖面成双


花已向晚飘落了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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